妈妈,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杜特蒂要什幺》

2020-07-02 评论 878

「杜特蒂跟他的保镳借枪,射杀坐在地上的人的头部。我看过他杀人8次……市长杀人的时候心情看起来很好,那是他的习惯。我想他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前纳卯行刑队刽子手马托巴托

妈妈,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杜特蒂要什幺》

乔纳森‧米勒(Jonathan Miller)

译|陈珮榆

  他又闯祸了。有时,当这种情况发生,他就会逃跑三天,然后期盼回到家时已经风平浪静。但这一次,他知道没那幺好运了,他使整个家族蒙受耻辱,将受到严惩。

  谁都不能趁神父在学校修剪草皮时,拿弹弓向他射石头,或用水枪朝另名神父的长袍背后喷洒墨汁,接着又旷课两个月之后,还敢指望完全不受惩罚。他必须面对深爱的母亲—制裁者。她毫不掩饰他是最爱的儿子,通常他可以对母亲撒娇,但这次不能。就连他平常讲话温和的父亲,也很愤怒。父亲是立法者,母亲则是执行者。自己做过的事情,他不会感到懊悔,但他不捨得让母亲伤心,而且为了坚忍和光荣,他愿意接受惩罚。

  鞭打或跪在十字架前的刑罚,都不是他能选的,他讨厌十字架,但因为母亲是衷心虔诚的信徒,所以当她认为他需要反省过错时,这是她的方式。

  「奉主耶稣的名恳求……」

  在楼上,空房间内的祭台前面,上帝之子耶稣痛苦地悬挂在十字架上,为这位少年欺负神父的罪孽受苦。这受苦的表情也在他的脸上,他跪在客房硬木地板上散落一地的绿豆上面。天啊!他母亲命令他伸平双臂跪着,映照耶稣的样子。

  杜特蒂的老友约瑟斯(耶稣)‧杜雷萨(Jesus ‘Jess’ Dureza),是他在纳卯迪戈斯市就读圣十字中学时的死党兼换帖。约瑟斯从新闻记者转任律师,又成为和平谈判者,后来在杜特蒂政府担任内阁部长。约瑟斯在马尼拉部长会议室内兴致勃勃地跟我说。

  「我会告诉你另一种故事,」他得意地笑。

  他讲得行云流水,年轻的通讯秘书巴莎在一旁记录、标注谈话要旨的时候,不断地傻笑。

  「我们住在圣心兄弟会的宿舍,所以必须祷告;他会念玫瑰经。有次他说:『喔!约瑟斯,你总是在祷告。』当时我正準备受洗成为弟兄,还在规划,他开玩笑地说:『你总是和耶稣称兄道弟。我也跟耶稣打交道了一段很长时间,当我妈惩罚我的时候,我就同主耶稣基督绑在了一起。』」杜特蒂这位老友说,杜特蒂的母亲非常和蔼、亲切,但也非常、非常地严格,而他是特别调皮捣蛋的孩子。这种特殊的绑缚形式让杜特蒂一辈子刻骨铭心,到七十多岁了还在谈论这件事。

  如果说这种绑缚形式所代表的忏悔,对于个头不高、年仅十四岁的杜特蒂来说很难理解,那幺他今天以总统身份对那些人所作出的惩罚也同样让人难以理解。在约瑟斯的脑袋里,杜特蒂一直是站在天使这方。在自创的救世故事里,杜特蒂总把自己摆在中心,当作他的人生故事。从法律系学生、州检察官、市长,到现在成为总统,他反抗不义、为了被压迫与弱势者挺身打击恶霸。然而,杜特蒂所体现的一切高尚信念与慈悲,只有爱他的人看到,杜特蒂的受害者、敌人和反对者却只看到一个手持乌兹冲锋枪的冷酷暴君。

  老是闯祸的省长之子

  二○一六年, 杜特蒂说他并没有完全放弃信仰,他与女友哈妮莉‧亚凡希纳同居的屋子卧室,墙上还挂着小型的木製十字架。亚凡希纳是杜特蒂众多情妇中最重要的一个—纳卯的「第一女友」。但他找了一位当地企业家来倾诉自己无法在履行职责的同时,也成为虔诚的天主教徒;或许是他发现了与杜特蒂哈利治理风格可能存在的理念冲突。杜特蒂读过两所天主教高中,挨了训导主任的板子,在家又遭到母亲的鞭打和忏悔折磨,今天杜特蒂几乎没有时间浪费在猥亵的神父、虚伪的主教,或整个教会从而包括教宗方济各的身上。这就是为什幺在杜特蒂说出「婊子养的」丑闻之后,最后由老友约瑟斯‧杜雷萨代表总统,前往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来与教宗讲和。

  在试图为众所皆知的侮辱教皇事件辩解之际,杜特蒂透露自己十四岁时,曾被已故的美国耶稣会神父马克‧法尔维(Mark Falvey)「抚摸」;据说法尔维于一九五○年代末回到家乡加州后,在好莱坞日落大道的一座教会里仍继续虐待儿童,儘管他从未受到指控。一九七五年,法尔维逝世的前一年,据报导耶稣会掏出一千六百万美元,来解决十六年内涉及九名美国儿童的伤害索赔。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后来杜特蒂宣称其遭受的虐待,「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的性格、政治与对世界的看法。

  「这是我们许多人失去童贞的方式,」杜特蒂还说,雅典耀中学的其他同学也被法尔维骚扰过。杜特蒂说当时之所以没有揭露遭性骚扰,是因为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

  「我们要怎幺抱怨?」他说:「我们很害怕。」

  其他在青少年关键时期的经历,对杜特蒂的性格造成深刻地影响。与杜特蒂努力不懈成为「人民总统」—了解人民问题并以穷人角度说话的领导人这样的神话刚好相反,杜特蒂过去可能是民答那峨岛最具特权的青少年;一个在许多方面都被宠坏的孩子。儘管杜特蒂批评那些被他列为吕宋岛「寡头」的政治菁英,他仍属于民答那峨岛的政治贵族。这位即将成为世上最粗俗、满口恶言的国家元首,不是别人正是广大的纳卯省(译注:一九六七年,纳卯省分成北纳卯省、东纳卯省、南纳卯省)省长之子。

  文生‧杜特蒂(Vicente Duterte)律师出身,曾在菲律宾中部维萨亚斯群岛担任宿雾市市长,当他的儿子罗德里戈十四岁的时候搬到纳卯市且当选民答那峨岛上最重要的政治职位。六年内,文生升迁到更高职位,加入当时马可仕总统的内阁。作为纳卯省长的家人,杜特蒂家的小孩(四名子女)生活优渥,家里全是工作人员,包含厨师、司机和男僕;还派遣了一位「维安」,跟着罗德里戈。

妈妈,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杜特蒂要什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忙碌的父母越来越无法参与家庭生活,他们的长子也越来越常跟「维安」搏感情。这群「维安」是从菲律宾保安队挑选出来的,在当时是恶名昭彰的单位,隶属于菲律宾武装部队,直接向国防部长负责。从他们身上,杜特蒂学到了街头言行模式、到处乱跑,有时连续几个星期逃学,其父母都因为鲜少在家而没有发现他旷课。他所学习到的是準军事员警的粗野战斗话语、价值和行为举止。他成了「流氓」,并培养出终身迷恋枪枝的兴趣。他喝酒、吸菸、睡懒觉;他经常没有回家,就算有,也是淩晨四点才偷偷溜进家门。他渐渐变成夜行动物,至今仍是如此;他会在半夜一点召开新闻发表会,若必须参加晨会,也会昏昏欲睡。

  杜特蒂一家人的故居位于纳卯市一条相当宁静的街道上,以前是饭厅的一端现在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总统画像。杜特蒂的姊妹爱琳娜直接坐在这幅肖像画的下方,念旧地回想起当年遭受的处罚,我们讨论到关于十字架惩罚,「我母亲也会鞭打。鞭打!现在都不能管教小孩,连赏巴掌都会被说是虐待儿童。什幺叫做虐待儿童?我妈不这样管教,该怎幺对待他?」

  「有天我们正在吃午餐,父亲坐在这里,」爱琳娜指着家庭餐桌的上位,「然后电话响了,有人说『先生,有位神父想跟您说话。』」原来是雅典耀中学的主任。

  「『省长,』他说:『您知道您儿子罗德里戈在哪里吗?省长,我必须告诉你,他已经两个月都没有来学校了。』」爱琳娜试着模仿她父亲惊讶的反应。

  「什幺?」爱琳娜大声地说。有种在描述家庭趣事的感觉,今天这个故事在总统轶事里特别突出。

  她说:省长命令他的维安主管,菲律宾保安队中一位高官,去寻找他的儿子。他们去了纳卯员警总局,但没有人知道人在哪里。

  爱琳娜说:「他们搜遍整座城市,询问所有他的朋友,没人知道。」

  「最后有人贴出通知,写道:罗德里戈,如果你看到这项通知,你父亲说『现在立刻回家』」最后,他出现了,夜色已黑。我母亲看着他说:『你最好给你父亲满意的答案,否则你真的、真的麻烦大了。』」

  那一晚,纳卯省长的长子被判跪在绿豆上。

  有祭坛的空房间,位于楼梯走到底的右侧。在楼下,原先房子的增建区域,有间专为他们母亲苏利达所搭建的私人祷告室;苏利达,又名纳奈‧索林,于二○一二年逝世,享年九十五岁。祷告室的墙壁上,在一堆淩乱的蜡烛、许多小雕像的祭坛上方,绘製了一幅沉重的壁画,画中有圣经公诸于世的十诫。

  「应当孝敬你们的父母,」上头写道:「不可杀人。不可姦淫。」

  跟这些滔天罪行相比,少年罗德里戈所犯的过错确实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在他用弹弓破坏大门和对神父白袍喷墨水事件之后,罗德里戈长时间没去学校,似乎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自己描述的版本内,后来他被逐出校门,因为这样说起来比较好听,但实际情况似乎是,雅典耀中学不敢处理省长儿子的事情,所以拜託其父母另寻其他学校,最后让他转学了。

  睡觉时一定要抱着妈妈给的毯子

  比罗德里戈小三岁、在杜特蒂家族中年纪较轻的妹妹乔瑟琳说:「我父亲是那种绝不想受到羞辱或丢脸的人。」她回想这事件带来的影响,彷彿昨日发生般,她记得学校打来责骂省长至少三次。

  「我还记得父亲火冒三丈急着找他,」她说:「他是家中唯一一个惹父亲发火的人,他试图让父亲有时间冷静下来。我以前喜欢父亲对他生气的时候,因为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子。」

  乔瑟琳说她是一向是家里的乖乖女。

  「我记得他很愤怒,几乎要掐他的脖子…」她话还没说完,就伸出她僵硬、颤抖、一副要掐死人的双手。

  乔瑟琳从来没有用名字称呼自己的哥哥,只用「市长」或「总统」。

  「他变成非常熟悉城市生态的孩子,」她说:「这位市长和『维安』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他有自己的员警伙伴和保镳,他们会保护他。他很在行,不能随便唬弄他,他知道发生什幺事。」

  「他很跋扈,爱恶作剧,我们以前很常打架。」她甚至形容他「非常独裁」。当她说出这点,让我回想起她姊姊也告诉过我,他们的兄弟怎幺「总是能逍遥法外」,我不由自主地大笑,彷彿她们做了什幺失礼行为似的,但姊妹两个都一样没有发现到这点,乔瑟琳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故事。

  「我们之间有种爱恨交织的关係,」乔瑟琳说:她记得她哥哥在家里挥舞着手枪,吓坏了姐妹们的追求者,大多数人掉头就跑。今日,乔瑟琳和她哥哥显然以民族团结的名义言归于好,先前双方曾数度反目,二○○一年纳卯市长选举时,她竟然站在反对哥哥的立场,选票上出现两个杜特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然大哥还是赢了。认识杜特蒂家族的人说,罗德里戈和乔瑟琳仍然偶尔会争执。

  他们的母亲苏利达‧罗亚‧冈萨雷斯与城市内的许多神父的关係良好,尤其是天主教的耶稣会。她是位老师,儘管让人难以忘怀,但她有个令人生畏的名声—一位曾是她学生的人说,课堂上若行为不佳,常常会被处罚站在外面,「感受太阳的炙热」。苏利达热中于参加宗教活动和公民运动,地方社团几乎都有她的蹤影。

  乔瑟琳说她母亲总是宠坏自己的哥哥:「她总是护着他。不过他也会怕她。」我与她见面的那天,乔瑟琳的哥哥才登上了全国头条,因为他谴责那些在反毒战争中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员警做得太过分,员警涉嫌绑架换赎金的劣行已经曝光。

  「我整个大笑,」乔瑟琳告诉我:「因为我看到那些行为不检的员警,然后他在惩罚他们!我彷彿看到母亲的影子。」「罗亚」(Roa)这个名字源自于十八个原生部落之一的玛冉瑙族(Maranao),主要由民答那峨岛的穆斯林摩洛人所组成。罗德里戈‧罗亚‧杜特蒂对于这个血统感到相当自豪,但出身卡斯提尔人(Castilian)的冈萨雷斯则一点也不。爱琳娜说,母亲塑造了杜特蒂的原则和脾气,「那是西班牙人。」他对她非常忠诚。在总统大选前夕,他说:若没有抱着小时候妈妈给的毯子就会睡不着。

  在纳卯,杜特蒂有一个女裁缝师,自一九九二年以来一直担任他的厨师和管家,名叫弗洛‧德‧丽莎‧梅赛德斯‧塞佩(Flor de Lisa Mercade Sepe);本人与显赫的名字不同,弗洛的体格娇小、坚毅、多话,而且相当崇拜这位她仍屡屡称为「市长」的人。有天晚上我偶然遇到她,她花了一个多小时跟我分享了许多故事。前面说到杜特蒂睡觉时一定要抱着毯子,原来那不只是一条舒服的毯子,是床单,而且有好几条。如果床单破了,弗洛‧德‧丽莎的工作就是修补它们。她从包包里面拿出一个正在修补的床单,有些部位薄如轻纱,经修补多次后,看起来像精緻蕾丝刺绣的拼布,缝纫地非常仔细、充满慈爱。

  「市长无论在世界各地都会带着它们,」她说:「这条用超过四十年了!」

  二○一六年五月十日凌晨三点,由于总统大选的初步结果显示,杜特蒂拥有几乎成定局的领先优势,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在维尔勒斯墓园的家族陵墓,一座位于纳卯市中心的拥挤墓园。爱琳娜说他经常到坟墓探望,「每当他有心事想向母亲倾诉的时候,就好像她还在身旁。」

  她翘起杜特蒂家族独有的下巴,然后翻了个白眼,「我就说他是个妈宝吧!」

  有则手机影像片段显示,泪流满面的準总统站在四面白墙的殿堂内,四英呎高的木製十字架立在一个小型、突出、聚光灯照明的祭台,上面悬挂一尊白瓷製的耶稣,耶稣头戴荆棘冠冕、双臂向两侧延伸,被钉在十字架上。在耶稣左边的壁龛内,是杜特蒂杰出的省长父亲文生,他于一九六八年死于心脏病发作,当时他是马可仕的内阁成员;在耶稣的右边则是杜特蒂的母亲苏利达‧罗亚‧冈萨雷斯‧杜特蒂,一幅巨大的照片镶着金属相框挂在墙上。

  来到母亲的陵墓,即将成为总统的杜特蒂崩溃了,在菲律宾的杜特蒂粉丝们得知后非常感动。原本可能是属于私人的时光空间,却充满了记者、喃喃低语和吵杂声,在狭窄的殿堂内争先恐后。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断,他的女儿萨拉(Sara)—现任纳卯市长拍了现场画面,并将其发布在社群媒体上。

  安静地哭了一段时间之后,随着相机快门越按越快,杜特蒂从口袋掏出一条白色手帕擦拭眼泪,身上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格子、木工风的短袖衬衫。他倚靠在祭台上,嘴里咕哝着,他的话几乎听不清楚,用宿雾语啜泣地说:「妈妈,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书籍资讯

书名:《杜特蒂要什幺?:菲律宾的烈焰与怒火》 Duterte Harry : Fire and Fury in the Philippines

作者:乔纳森‧米勒(Jonathan Miller)

出版:好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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